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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晚饭……大师……我给您端外边儿来？”

    陈金魁探出头去招呼时，王也正窝在树下乘凉，闻言瞥过一眼，从眯得细细的眸线漏出两束光。懒洋洋的人，眼神却凌厉得很，像被两把鸦羽似的刷子从肋间刮过一样。

    王也不说话，陈金魁就毕恭毕敬地过去，把切得整齐的面包和一碗蔬菜汤摆到那人手边，然后自己折回，退到身后稍远的地方才盘腿坐下。

    他瞧着那人的背影。

    要说王也对他的态度，不咸不淡。以这人疏懒随和的天性来说，同谁都能处得其乐融融，陈金魁自己也知道，就他在王也那儿的待遇，无疑是划在“敌人”一边的。

    他不止监视他，还威胁过他的家人，这也是自然。

    陈金魁年纪不小，城府既深，往日与其他几位十佬打交道，绕弯子扯皮的手段也是信手拈来。唯独对上这风后奇门和王也，却是直肠子一股拧劲儿，半点花招都不曾耍。

    想要就是想要，明抢就是明抢。坏得坦坦荡荡，本分也本分得坦荡。贪心与尊重都清楚摊开，让你知道。

    如此他也便利，王也也便利。

    他就是看中了王也会理解他贪，顾念他有分寸。前后半月的严密监视中，陈金魁凭他丰富的人生经验对王也这人更多了些了解。王大师与他却不同，太迂回阴损的手段是应付不来的。

    “上回北京那回，寄给我那封威胁信，其实不是您自个儿的主意吧？”他曾觍着脸打听。

    王大师就睁着那对儿圆眼在他脸上挪过来又挪过去，慢腾腾地打量他。

    王大师对他，算小辈儿中的小辈儿了。当今异人界，恐怕数不出除王也外第二个能对他这么怠慢的年轻人。陈金魁偏不以为忤，还颇具憨态地挠了挠秃脑勺：“嗐，就知道不是您，就您还做不出这种事儿。”

    “谁说的。”王也轻轻啧了一声，“您还真以为我这人随便怎么摆弄不会真出手？成……您就来试试。”

    指尖挠着脖子。

    确实他最不想的就是令师门卷入八奇技的纷争。

    只不过被跟着跑了趟武当，就好像连底裤都被人看掉了一样。陈金魁实在是个精细人。有种被摸住软肋的感觉，叫他浑身都不自在。

    海浪漫上滩头，风吹叶动，传来砂砾滚动细细的响。

    盘儿见了底。

    王也手腕悬在膝头，手指自然垂落，沾着面包的碎屑。那五根指尖薄且细，指甲的颜色浅淡，在夕日照射下几近透明，发出恍似脆弱的光泽。

    陈金魁的视线便由他那指尖往上，经过小臂、肩膀，落到后颈。对方的肩绷得微微有些紧，即便坐姿下也是脊骨端正——从王也身上，已经有些时日没再见那种习惯性弓腰驼背的姿态。

    “大师莫非……有什么急事赶着要办吗？”这也是他曾打听的问题。王也敷衍，他就明白，是不能被他知道的事，是提防他纠缠，怕再令其他人也遭到波及的事。

    这人多半又是要去揽什么麻烦到自个儿身上。是他那些朋友吧？是叫——张楚岚？还是——诸葛青？

    王也起身抻了个懒腰。“王大师。”听见金魁突然说，“试试再开次奇门罢。”他脚步一顿。

    “您上次发病是在施展手段后，上上次，我们分手后您去了医院，莫不是身体也同样出现了不适罢？”

    “这病症会与奇门有关？”风后奇门能定吉凶，拨动时间，要说相似，这一特性与那变化万千、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病症确有诡异的相合。只是……若说风后有这般夸张的副作用，却也从未听师门提及……王也眼波掠过陈金魁，瞬了瞬，后半句便悄悄地隐去了。

    “如果您肯听我劝，这儿对您才是最安全的所在。只有我们两个，谁都摸不进来。您能暂时松快松快，缓口气，好好调养身子。不过您要赶时间嘛，说不得……”

    术字门魁首的表情凝定，眼神凝定，有种用力过度、着魔般的愣劲儿。陈金魁与王也对话时总是这样，只余一只还活泛的金瞳一瞬不瞬，闹闹锁死在王也身上。他这样，不知叫人是能感到他真诚可信……还是愈发地不可信。

    “留下来，大师。”陈金魁就顶着这魔怔般的表情接着道，“只要您同意，我保证那些想害您的人都近不了您的身……”

    “嚯，这话说得……魁儿爷还真是处处替我着想了……”王也摇摇头，回转身，无奈苦笑。

    陈金魁注意到他搁在颈部的五指已将皮肤都挠出了红印。年轻的皮rou紧致、饱满、光滑，那印子鲜嫩。沿端直修长的脖颈一侧，留下看上去十足敏感暧昧的划痕。

    末一句只是随口一说。

    陈金魁首要的目标仍是王也身负的手段，要说他此时已经旗帜鲜明地预备站到王也身后，代替武当成为庇护他的力量——那说不上。那瞬间的冲动是脱口而出，是鬼使神差，是……情难自禁。

    总之，陈金魁不指望能从王也处得到怎样的答复，他眼中王大师是样样都好，只要他守住底线，只要他不先犯规，那无论怎么过分，大师都会耐着性子陪他玩到底的。只是……只是他自己却变得有些奇怪了。

    “可以是可以，那这回不算进三次机会？”王也想了想说。他是觉着，无论表面日子过得再平静，再舒坦，归根结底他是被软禁在了岛上。手段有限，想要靠搬运横渡大洋，半路他就得累吐血。魁儿爷真想料理他有的是千百种法子，再说人家上一次也不曾趁人之危，这一次就不用在不要紧的地方防备。

    “当然……不。”陈金魁眼神微动，带点紧张地盯着王也，说，“在解决您身体的毛病前，魁儿绝不会再和您动手。您放心，我不会这么不尊重。”

    “噢……”王也却拿侧眼瞄他，无可无不可地一笑，“那成。”就干脆地拍了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