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1/1页)

    镜中的青年有着熟悉的面容，二十出头的年纪，本是英气勃勃的俊美长相，只是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连光也无法逃逸的极黑致密天体，隔绝了属于青年的生气与活力。

    唔，希望他演得足够逼真，不求演技出神入化到拿小金人，别露出什么破绽就是了。

    秦鹤谨慎地控制着面部肌rou，眨了一次眼，等待指示变化。没办法，人物设定上，「秦鹤」仅仅掌握清水洗脸的生活技能，并不知道什么是涂抹护肤液。

    数次重复催促不见效果，清洁辅助程序进入备用程序，不知何处伸出两只「机械臂」，按下泵头对掌搓搓——随后柔软微凉的似rou质「掌心」贴上秦鹤的脸颊。

    耳边语音絮叨着涂抹护肤液的步骤分解，秦鹤一边假装生涩地抬手模仿学习，一边细细感受着「机械臂」接触面软软的、富有韧性的触感。

    星际科技的仿生学已经达到能如此真实灵活模拟生命触感的程度了吗？还是说……

    「它」真的是「活着的」？

    晨间清洁完毕，秦鹤转向来时通过的清洁间房门，视像边缘如同水波般微微扭曲，通往之处已经不再是卧室，而是早餐齐备的餐厅，传来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食物香气。

    秦鹤默默记下怪事第n件。

    「这是来自人鱼主星栖沙海域的银斑鱼，去刺后金油香煎，请您拿起餐叉，对，非常棒，选择一小块，很好……」

    在读作ai管家、写作高级护工的机械仿生人的热情指导下，秦鹤一板一眼小口小口地吃着早餐。

    ai管家仿生人对秦鹤充满过头的关爱，语调和态度仿佛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不过秦鹤并不为此感到奇怪。

    秦鹤再次在脑海中描绘如今这具身体的容貌。

    同样名为秦鹤的星际青年男性，拥有与自己相同的面庞，相较自己略微清瘦一些，透着不健康的纤弱。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完全就是同一人，正是如此相似。

    为何一名成年男性会被当作稚童对待呢？

    现在的秦鹤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初初穿越，在星船上玩着紧张刺激的逃生游戏的秦鹤对星际几乎一无所知，只有本能般的碎片化记忆，从长久的昏睡中苏醒后反而像是融合了一般，获得了星际公民秦鹤的全部记忆。

    星际时代的秦鹤患有精神力不全症——其为精神力领域的绝症，患者出生即有部分精神力永久性缺失，临床症状根据缺失程度不同而异，严重者早夭、生活无法自理，轻微者智能发育落后或与常人无异。秦鹤处于光谱的中间位置，生活可自理但几乎失去与外界交互的能力，无法参与学校教育和社会交流，终生需要特别看护。

    孩子的病情成为了压垮秦鹤父母岌岌可危婚姻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貌合神离的二人早已相看两厌，用体外孕育系统生下秦鹤是挽回濒临破碎的夫妻关系的最后尝试，然而秦鹤确诊中度精神力不全的消息奏响了父母婚姻的终曲，秦鹤父母对对方的遗传基因大加挞伐，坚称生下一个注定无用的小孩完全是对方的错，这场婚姻就在相互攻讦中落幕。

    两亲离后，作为被嫌弃的孩子，秦鹤的抚养成了一个大问题。「你养！」、「不，你养！」，这个被父母玩着责任抛接球的孩子，最终由秦家家主拍板养在首都星周边小星球的某个小别墅里。

    这并非是「爷爷」对「孙子」出于血rou亲情的爱怜，仅仅是人类联盟首都星秦家「丢不起这个人」罢了，抛弃天生精神力残疾的孩子会成为被政敌咬住不放的污点，倒不如收回来养着。养一个秦鹤这样的病孩子，难度甚至比不上在秦家主宅里由七八个仆人精心饲养的那条森林犬，对秦鹤只需每天提供普通营养液令他不至饿死，并配上专业的护工机器人打理着即可。

    随后，等到这个孩子的死不会拖累秦家时，让他消失掉就好了。

    这样悲哀的，不被上天垂青、也不为亲人所爱的孩子，被先天疾病限制，亦无后天人为教养，论生存能力，甚至比不上一般的五岁孩童。

    那么需要额外照料的患者秦鹤，缘何之前会身在公共星船上？

    腹底升腾起愤怒的火焰，秦鹤面不改色，慢慢地咀嚼着色香味俱全的早餐。

    中度精神力不全患者当然不可能自行乘坐公共星船。「银色玫瑰号」星船是秦家为秦鹤精心挑选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礼物——盛装秦鹤破碎尸骨的钢铁棺椁。

    这趟血色旅程的执行乘务员在秦鹤面前相当肆无忌惮，谁会防备一个即将成为尸体的活死人呢？在乘务员语焉不详的自言自语中，秦鹤大概拼凑起部分事实，秦家要求制造一场星船爆炸事故，使家族的负累与污点成员秦鹤成为宇宙尘埃，这不仅能够「处理」掉需要处理的垃圾，秦家似乎还能在事故后以某种方式攫取利益。

    作为父母挽回婚姻的工具而诞生的、不被祝福的孩子，最终也将作为家族的工具而逝去。

    秦鹤在心中的任务列表中添加了一个新的长期任务目标。

    秦家对亲生子的谋杀，必将付出代价。

    不过眼下还远远不到完成这个任务的时机。

    秦鹤尚且自身难保，还在沿着记忆中的模样扮演一个合格的中度精神力不全患者呢。

    平安吃完早餐，被ai管家夸奖了一通后，秦鹤坐在客厅沙发上，凝视窗外「欣赏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