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微明．一 (第1/1页)

    酉时已过，庭外穿花渡柳的微风时而掠过，虽勉强卷走白日几分浮躁，仍旧吹不散这满院溽热。

    内室案头袅袅燃着几缕驱虫艾香，苏清韵倚在窗畔的罗汉榻上，纤指间捻一柄白玉团扇。

    羊脂玉的扇骨触手生温，莹透的鲛绡扇面上，错落穿引着如淬月光的霜sE银丝，盘绣出双燕交飞之景。此物乃是前些日子入g0ng时，义姊苏璎——如今母仪天下的中g0ng皇后，特意恩赏的。

    暗风徐徐吹来，撩惹她慵困的眉眼，昔日在庭中语笑嫣然、亦步亦趋跟在主子身後的明媚侍婢，今已绾作少妇云髻，褪尽昔年的青涩浮躁，增添几许当家主母的温婉与静肃。

    她正等着沈衡回府。

    府邸幽深，入夜唯闻风过枝桠，这座御赐的宅子虽开阔气派，却毫无烟火气，沈衡双亲早逝，自幼由祖母抚育rEn，然他入g0ng担当御前暗卫未久，老人家便溘然长逝。

    自此，这宅子於他而言，不过只是个能遮风避雨的去处，直到她嫁入沈家。

    苏清韵皓腕轻抬，系於腕上挂着银铃的红绳，和着夏夜暗风作响，泠泠几声，便将这府邸深处的清寂，悄然晃碎在风中。

    天际余光渐收，廊下刚点起几盏风灯。暖h的微芒投在阶前青砖上，映出些许模糊的枝影。

    她如今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身侧自然有近身伺候的侍nV，几名面容清秀的丫鬟规矩地候在门外，其中一人隔着半卷的珠帘悄悄往里探去，见她似在闭目养神，连忙屏息凝神，生怕扰乱主子的清净。

    院外传来几无声响的些微动静，苏清韵蓦地睁开双眼，停下摇动团扇的手。珠帘被人一把挑起，带入院外夜风凉意。

    沈衡身着一袭墨黑的暗卫劲装，挟着未及卸下的霜肃与血气走进内室，灯影映照他深邃的眉骨与料峭的下颔，长年游走於刀光剑影间，教他有如犹冷冽的孤锋。

    眼神从软榻上的人儿一晃而过，浑身寒霜便抖落成一地温暖，他将腰间佩剑递与门外侍nV，挥手屏退yu要向前伺候的几人。

    「怎麽还不歇息？」

    见沈衡掩房门，苏清韵随手将白玉团扇搁在案几上，绣鞋也顾不得穿，赤足踩上微凉的地砖，朝他奔去。

    沈衡蹙着眉心跨步上前，伸手接住扑来的娇躯，低声轻斥：「连鞋都不穿便乱跑，地上凉。」

    「夫君这不接住我了吗？」苏清韵仰起小脸，双臂攀上他的颈项。

    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宛如一落星火，坠入他古井无波的眸里。

    沈衡闻言轻叹，托住她腰际，稍一使力将人打横抱起，放回罗汉榻上。他屈起单膝跪在塌前，因练剑而布满粗茧的手掌拢住她的脚踝，拿过一旁的绣鞋替她穿上。

    「今日g0ng里耽搁了，不是教底下人传话，让你早些歇着？」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微疲倦。

    「沈大将军，这才刚过酉时，我怎会睡得着？」苏清韵垂眸看着他的肩背，话锋一转。「你用过晚饭了吗？」

    沈衡摇头，原想说不饿，候在外头的侍婢便已隔着帘子轻声请示可要传饭。苏清韵应了一声，不多时，几道热气腾腾的清淡小菜与粳米粥布上外室的圆桌。

    内室烛火幽微，将沈衡的侧脸轮廓映得忽明忽暗。他用饭时素来无话，且不似寻常门第那般细嚼慢咽，指骨执箸起落间毫不拖泥带水的利落，皆是金戈铁马中淬链出的本能。

    苏清韵两手支着双颊，静静望着对面的他。

    卸下适才推门而入时那身森冷，柔光雾中的沈衡低垂的眉眼，多了些归家良人的温热。苏清韵忽忆起初时与他相遇的刹那，却也单单只是她的记忆。

    如今母仪天下的苏璎，当年仅是奉旨入g0ng的绣娘，而她则是随侍在侧的丫鬟，唤作「青杏」。她自幼失恃失怙，苏璎在苏家亦是个不受宠的庶nV，主仆俩在宅门里相依长大，哪怕後来踏入深g0ng，也是彼此唯一的倚仗。

    初见沈衡恰逢绣局百务繁冗。初冬方至，霜雪未结，青杏抱着大氅匆匆步入庭苑，在深院的Y影中，撞上奉御前密旨办差的他。

    斜yAn将高耸的朱红g0ng墙染作熔金，凉意渐深，她抬首，视线於不经意间掠过落日晕h的树头，那错落枝桠间，一道墨sE倚坐上头。

    暮sE半明半昧，那人似是察觉底下的注视，他微偏过头，就着斑驳的残叶间隙与她相视。

    暗墨的眼里敛着沉沉微光，彷佛他已在那高处看了她许久。

    青杏怔愣半瞬，慌忙别开视线，按着纷乱的气息，低头快步遁入前方的绣局。

    里内忙得分身乏术，掌事姑姑道今日差事繁冗，怕是得晚些才能放工。她别无他法，只能将手中的大氅交托於姑姑，先行离开。

    待她循着原路折返，再次走过g0ng墙下时，天际的余晖已然散尽。

    晚风拂过，几片枯叶簌簌坠地，高悬的枝头上空空荡荡，早没了他的踪影。

    这便是青杏头一次见他。直到太后娘娘临至小院那日，她方才知晓沈衡的身份与姓名。

    思及旧日景致，苏清韵不由得盯着沈衡愣怔出神。沈大将军鲜少被姑娘家这般直gg地瞧着，耳际染上几分薄红，他将碗箸轻搁在案面，以拳抵唇轻咳一声，低声道：「用完饭了。」

    耳闻轻响，她回过神来，扬声唤侍nV入内收拾。

    待侍nV将案上残席拾掇妥当，沈衡才想起，适才用膳时苏清韵竟是未曾进食。他微偏过头问：「你可是用过饭了？」

    苏清韵颔首应了声，莹润娇俏的面庞漾起一抹他熟稔的狡黠，纤腰微款，她凑上前去柔若无骨地偎坐到沈衡腿上。

    「无妨，若当真没吃饱……」她眼波潋灩，吐气如兰，指尖若有似无地捻着他的衣襟。「夫君总还有别的法子，能喂饱娘子的。」

    此等弦外之音昭然若揭，沈衡本就微赧的耳轮如被星火燎过，淡红轰然蔓延，将他的脸庞烧得通透。

    「姑娘家，净胡说些孟浪之词。」沈衡听着似在轻斥，可略显无措的眸光却泄露赧然。他扶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想将怀里的温香软玉挪回一旁的圈椅里，孰料怀中人儿藕臂一展，反倒揽上他的颈项。

    苏清韵攀着他的颈背，俏脸凑至他眼前，两人面庞不过咫尺之遥，温热的吐息暧昧交织，一双盈盈水眸望进他的眼底，软声娇嗔：「同自家夫君亲昵，怎就孟浪了？沈大将军莫不是害臊了？」

    沈衡向来不善言辞，被娇妻这般逗弄，一时半刻也没能憋出一句反驳之语，只得无奈地半敛起黑眸：「杏儿，别闹。」

    纵使圣恩浩荡，赐了苏清韵这端庄大雅的姓名，可他每逢私下缱绻，始终只念着这个旧日里的称呼。

    青杏、杏儿。

    苏清韵羽睫轻颤，眸底的促狭化作一池柔软，她轻叹一口气，收起撩拨的心思，柔柔地靠在他宽阔的肩背上：「沈衡，我想看星星了。」

    闻言，沈衡应了一声，结实的臂膀稍一使力，将她打横抱起。他行步带风，踏出房门时足尖借力轻点，犹如夜燕般提气一跃，转瞬之间便已拥着怀中人，稳稳落於高悬的青瓦飞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