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海洋的牛N虱目鱼的四百年漂流 (第1/1页)

    清晨五点，天sE还是令人安心的群青sE，台南的街灯尚未熄灭。对於这座老城来说，这个时间点不是深夜，而是充满活力的早晨。

    舒云被闹钟唤醒，胃里昨晚的鳝鱼意面似乎刚消化完毕，发出一阵期待的空鸣。她披上薄外套，骑着机车前往安平运河旁的一家铁皮屋老店。

    在台南，真正的早餐霸主不是牛r0U汤，就是虱目鱼。

    这条鱼，有着台湾最多的名字：有人叫它「麻萨末」，源自西拉雅语，有人叫它「国姓鱼」传说郑成功指着鱼问「什麽鱼Sa-mwe？」因而得名，但在阿嬷口中，它永远叫「阿萨Sat」。

    店里已经坐满了穿着夹脚拖、皮肤黝黑的大叔们。每人桌上都是一套标准配置：一碗r0U燥饭、一碗鱼皮汤，还有一盘煎得金h焦脆的鱼肚。

    「头家，一份乾煎鱼肚，还有......」舒云犹豫了一下，那是她童年的梦魇，也是这次必须跨越的高墙，「一颗卤鱼头。」

    阿嬷生前最Ai吃鱼头。小时候的舒云总觉得那画面很惊悚——阿嬷眯着眼，嘴里发出「啧啧」的声，灵活的舌头在满是尖刺的鱼骨间穿梭，最後吐出一堆乾乾净净的骨头，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吃鱼头才会聪明，这才是JiNg华。」阿嬷总是夹起那个黑漆漆的鱼头要舒云试试，而舒云总是吓得躲到桌下。

    虱目鱼，全身多达222根刺。对於不善吃鱼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布满地雷的美味陷阱。

    菜上来了。

    那片乾煎虱目鱼肚，正滋滋作响。金hsE的鱼皮焦香sU脆，中间那层肥厚的油脂鱼油呈现半透明状。这块无刺的肚r0U，是这条鱼身上最尊贵的部位，也是早期台湾经济起飞时，劳动阶级对自己最好的犒赏。

    舒云夹起鱼肚，那层油脂在口中化开。不像猪油那样厚重，虱目鱼的油带着一种清新的N香味——这也是它英文名「」的由来，煮出的汤sE白如r。

    「恰恰赤赤」的鱼皮焦香，混合着软nEnG的鱼r0U，这是最直球的美味。无需多言，就是丰腴。

    接着，她把目光转向那盘卤鱼头。

    那是一颗经过陈年老卤浸泡的头颅，眼窝深陷，嘴巴微张，每一寸肌理都x1饱了豆豉与酱油的sE泽。它看起来像是一个沈默的战士。

    隔壁桌的一位老伯伯，正熟练地支解着一颗鱼头。他不像是在吃东西，倒像是在拆解一个JiNg密的钟表。

    「小姐，不敢吃喔？」老伯伯发现了舒云的窘迫，笑得露出了金牙，「吃鱼头要有耐X。不能急，要蹭Tseh。」

    「蹭？」

    「对，用嘴唇去抿，用舌头去挑。r0U都在脸颊和眼窝那里。」老伯伯示范着，「这条鱼虽然刺多，但它命y。四百年前荷兰人来，就开始养它；郑成功来，也吃它。它就像我们台湾人，虽然浑身是刺难Ga0，但只要你愿意花时间去懂它，里面的滋味是最鲜的。」

    舒云深x1一口气，夹起那颗沉甸甸的鱼头。

    她学着老伯伯的样子，先从鱼脸颊下手。那里有一块被称为「老鼠r0U」的珍贵脸颊r0U，口感极其细致滑nEnG。接着是鱼眼周围，那里充满了胶质，入口即化，带着卤汁的甘甜。

    这不是大口吃r0U的快感，这是一种「寻宝」的乐趣。

    在与那一根根细如毛发的鱼刺搏斗中，舒云忽然感觉到一种奇妙的平静。你必须全神贯注，不能分心，否则就会被刺伤。这是一种强迫你「慢下来」的食物。

    她想起了阿嬷晚年，手抖得厉害，连字都写不稳，但唯独吃鱼头时，那双手稳得像外科医生。或许，在那漫长而孤寂的午後，这颗充满挑战的鱼头，是阿嬷与时间对弈的方式。

    在那堆叠的刺骨之间，藏着只有耐心之人才能嚐到的胶质与鲜美。那是被生活折磨过後，依然保留的一点点温柔与滋润。

    「阿嬷，我终於懂了。」舒云轻声说道，将最後一块x1得乾净的鱼骨吐在桌上。

    她打开笔记本，在那页沾着疑似酱油渍的纸上，阿嬷写着：

    「虱目鱼的刺，是在保护它自己。做人也是一样，要有刺，才不会随便被欺负。但是肚子里要有油，要有度量。懂你的人，就不会怕你的刺。」

    舒云喝完最後一口清甜的鱼皮汤，感觉整个人被这GU海洋的牛N洗涤了一遍。

    走出店门，早晨的yAn光已经洒满了运河。水面上波光粼粼，彷佛无数条银白sE的虱目鱼在跳跃。

    这条鱼，游过了四百年的历史长河，游过了荷兰人的红毛城，游过了郑氏的战船，最後游进了阿嬷的餐桌，成为了台湾人血Ye里的一部分。

    第一部「原乡与渡海」在此告一段落。舒云已经嚐过了平原的米、丘陵的菜脯、山林的马告、城市的糖与海洋的鱼。她重新认识了这块土地的「根」。

    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这座岛屿上更为复杂、更为摩登，也更为疼痛的「混血」记忆。火车将载着她北上，前往那个曾被称为「雨港」的城市——基隆，去寻找那些关於殖民与港口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