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魂 二 (第1/1页)

    第二天，拂风一过，铜马城就横卧在了粉桃梨白之下，绿竹绕过朱楼商铺，吹开了一扇乐楼的玄窗。

    随着乐工奏响的丝竹声婉转飘来，霍乱也来到了铜马城，这时的夜云寰不过六岁而已。

    阿那骁正舒舒服服的躺在竹簟编成的凉床上，还靠着几只芙蓉绣缎的软枕，忽见粉蝶潜入窗。

    他才留神看到，一只细致洁白的手捡起地上用来遮面的绣巾。

    夜云寰那张稚嫩的脸就在眼前，“我以为你会是个又老又丑的嫖客，长着大肚腩和小胡子。”

    阿那骁接过面纱，半遮半掩的系在耳根。

    “喔，想要碎银子是吧，我掏给你……不准打扰我听戏。”

    夜云寰是来窗边乘凉的，额头还冒着汗珠，慢慢煽动着手里缂丝八仙的执扇。

    “没那回事。你喜欢挨着窗外隆隆作响的竹水车，我就知道你不喜欢听。”

    “你说得对，我讨厌听戏，阿布给我的家教里没有这种装模作样的东西，”阿那骁直勾勾盯着飞檐下的竹水车轮转，听流水古朴悠长的声音，他继续说：“小鬼，我看起来真像你说的那种人吗？我才弱冠之年。”

    学坏这事，常常无师自通，夜云寰轻声说：“玩笑话了。”

    阿那骁始终没有看向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戏台上雕花木栏后面的黄梅女伶。

    “其实她一颦一笑都有说道对吗？”

    夜云寰蹲在他面前：“这是《罗帕记》，你看，她用衣袖遮起脸，那是在哭自己悲惨的身世。”

    阿那骁循循善诱的问：“她怎么了。”

    “卖身为奴，流落异乡。”

    “……你们城铜马城的天气可真热啊，”阿那骁的眉峰微凝，用罗帕擦掉脖颈的汗珠，嫌夜云寰站着太累，就把身后的两个软枕铺在地上，“我生于阿穆尔海湾，也叫黑水湾，厌倦了那边儿黏腻的潮汐。”

    夜云寰半卧在软枕上，胳膊搭着阿那骁的膝盖。

    “你又不是奴隶，倒像个彪悍的醉鬼，而且很不高兴。”

    阿那骁低头看着他一笑。

    “因为旅途太过漫长，我来城里已经一个多月了。”

    夜云寰透过薄如蝉翼的执扇看向他。

    “可是你现在也不太高兴。”

    阿那骁有些疲惫的端着酒杯，轻叹说：“怪我从早到晚都游手好闲。”

    “那我们可真像。”

    阿那骁忽然觉得这小孩子极有默契，墨兰纱衫穿在他身上很矜贵，举止英气又利落，不像乐楼中端茶水的小童。

    “很玲珑剔透的一块狮子佩，小鬼，我在北凉王府都没见过。”

    夜云寰摸摸脖子上的五彩续命缕，静水一样细腻的玉就握在掌心。

    “娘送我从徽州走水路上船之前给我戴上的，是绣球狮子，能辟邪，让我投奔我舅舅。”

    阿那骁直截了当的说：“她很迷信吗？”

    夜云寰站起了身，把玉藏进了衣襟。

    “我的两个弟弟都死于瘟疫，不要责怪她了。”

    阿那骁的两根手指勾住夜云寰的躞带，拉向自己的胸膛，他怀里掏出一巴掌大的螺钿匣子，四壁严丝合缝，匣盖上又几瓣刀工细腻的孔。

    “我是北凉汗国来的刺客，来偷走这个国家的。”

    夜云寰用拇指推开盖子，里面熏蒸出柑橘似的香气，蝎子湿漉漉八足轻移着，蝎甲好似小巧的琵琶，玲珑的螯钳高举着，拱如弯月。

    “蝎子吗？真家伙，居然还有尾针的……”

    阿那骁怕蛊虫蜇伤了他，又把匣子揣了起来。

    “这里不是你这个小鬼独自乱逛的地方，想吃冰碗吗？吃完我送你回家。”

    “青瓜做的消暑最好，你喜欢什么味道的？”

    两人笑着走出临水而建的竹楼，阿那骁在楼外租了一架肩扛的小轿，由青竹搭就的简易的轿身，上面晃荡着一张遮阳的羊皮布。

    阿那骁托着夜云寰的腰肢，轻轻举过肩头，让他坐在轿子里。

    夜云寰看他握着两杆粗壮的竹杆，把自己扛在肩上，慢慢的说：“你讲话的时候，喜欢盯着靴子，轿子，水车，从来都不看我，就因为我一贫如洗，长相平庸，个子又很瘦小吗？其实我的心胸和你是一样的。”

    霍乱横行，街上的人很少，卖冰碗的商铺就更少了。

    偶尔有扛扁担的过路客抱怨，“官家封井那么容易，让我们走那么远的路，挑那么重的水。”

    阿那骁的胳膊孔武有力，他舒展筋骨颠了颠轿子，潇洒前行。

    “我阿布说话也从来不看我，严肃的像是挺讨厌我的。看来我得好好跟你装腔作势了，小鬼。”

    夜云寰扇着凉风，在轿子上一摇一摆，喃喃的说：“你们都在找对方没有的品德，那太傻了。好在你阿布还活着。”

    对啊，是很傻。

    阿那骁站在桥上思考，望着清澈的湖泊中一条锦鲤泼剌水面，他姿势不雅地蹲着，一只手托着腮帮。

    “阿布给我取的名字是阿史那·阿那骁，意为脱缰的悍马，你叫什么？”

    三魂七魄是可以被偷走的，人就会生病，家中有人死在铜马城的门户都这么传。

    夜云寰摇了摇头，“舅舅不让我说。”

    阿那骁弯着腰默不作声，刚站起来就围着一户私塾外的跑了一圈，连传来的读书声都被风声盖过了。

    “没礼貌的臭小鬼。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让跑得慢一些。”

    夜云寰差点被一株吉祥槐从轿子上刮下来，他一时心跳气喘，“你、你好威风，一下子就跑起来了。”

    “熟能生巧，夸我也不好使，快说，你叫什么？不然我就往河里跳。”

    “好好先生，我叫夜云寰。”

    阿那骁在那株的槐树荫下停住了脚，这才放过了他。

    夜云寰等周围的过路客都走光，这才凑到阿那骁的耳边。

    “城里盛行一种叫魂的妖术，会偷走人的魂，人就会生病，所以……不要问小孩的名字，会像那些云游化缘的和尚一样被打死的，明白吗？”

    阿那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张了张嘴，才慢慢挤出一丝笑容。

    “你的脸上好像盖了一道面纱，夜云寰。我知道了，以后会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