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山林里的黑珍珠马告与小米 (第1/1页)

    离开苗栗的红砖厝，舒云转乘普悠玛号，让身T随着铁轨的震动，穿过中央山脉的隧道，滑进了狭长的东部纵谷。窗外的绿意变得更加狂野、饱满，那是热带季风吹拂下的阔叶林相，与西部的次生林截然不同。

    她来到了台东大武山脚下的一个排湾族部落。这里的风不带沙，而是带着一种的、像是刚从瀑布冲刷下来的水气。

    阿嬷笔记里夹着的那张黑白照片，背後写着模糊的「太麻里」三个字。透过阿福婶的牵线，舒云找到了一位叫由玛Yuma的部落大姐。

    由玛大姐在部落经营一间名叫「山风」的小食堂，门口堆满了刚采收的芋头和红藜。

    「你就是那个在找山里胡椒的汉人nV孩？」由玛的皮肤晒成漂亮的古铜sE，眼神亮得像山羌。她擦了擦手，笑着说：「Vuvu排湾语：祖辈/孙辈的统称以前常说，你们平地人吃东西太无聊，不是咸就是甜，不懂得吃山的气味。」

    舒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拿出那张照片，由玛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神变得柔软：「这是旧部落的猎寮。那时候打仗二战，很多平地人躲进山里，是我们的祖先分东西给他们吃。这照片里的nV人，眼神看起来很饿，但很有JiNg神。」

    「她是我阿嬷。」

    「来吧，跟我上山。」由玛背起一个编织箩筐，「要懂那个味道，光吃不够，你得亲手去m0。」

    她们沿着蜿蜒的产业道路往深山走。沿途，由玛随手摘下路边的野草，让舒云闻。有薄荷的凉、有紫苏的香。最後，她们停在一株看起来不起眼的灌木旁。树叶细长，枝条上结满了一串串绿sE与黑sE交杂的小浆果。

    「这就是你在找的，我们叫它Maqaw马告。」

    由玛摘下一颗黑sE的果实，递给舒云：「捏破它。」

    舒云依言照做。指尖轻轻一压，那一小颗b胡椒粒还小的果实瞬间爆开。

    刹那间，一GU强烈的、难以定义的香气直冲脑门。那不是胡椒的呛辣，而是一种混合了柠檬、香茅、生姜，甚至带着一点花香的清冽气息。它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舒云因为长途跋涉而昏沉的脑袋。

    「很醒脑吧？」由玛笑了，「这是山林的香水，也是我们的盐巴。在山上累了、想睡觉了，或是吃腻了肥r0U，只要一颗，整个人就活过来了。」

    回到食堂，天sE已暗。山里的夜晚来得特别快，虫鸣声取代了人声。

    由玛端出了一个大铁锅，里面是清澈见底的J汤。这汤与阿福婶那锅浓郁的琥珀sE菜脯J完全不同。汤里漂浮着几片姜，以及那几颗黑sE的马告。

    舒云喝了一口。

    汤一入口，先是Jr0U单纯的鲜甜，紧接着，马告的香气在舌尖炸开。那是一种带着「凉感」的热汤。柠檬醛的香气解去了J油的腻，辛香的尾韵刺激着唾Ye分泌。原本因为晕车而紧缩的胃，瞬间被这GU清新的暖流熨平。

    这味道太原始、太直接了。它不拐弯抹角，就像山里的风，直来直往。

    「以前躲空袭的时候，」由玛一边盛汤一边说，「你阿嬷她们在山里，没有酱油、没有糖。我们祖先就煮这个给她们喝。这不是什麽大菜，这是保命汤。让你有力气跑，有力气活。」

    接着，由玛端出一个个用绿sE叶子包裹的长条状物T。

    「这叫avu吉拿富/小米粽。」

    叶子是假酸浆叶，表面有细细的绒毛。由玛示范着连叶子一起咬下去。

    舒云也咬了一口。里头的小米炖得软烂黏糯，中间包着一块半肥半瘦的五花r0U。神奇的是，那层叶子吃起来没有草腥味，反而有一种特殊的清香，并且中和了猪r0U的油腻，还有助於消化，避免吃糯米类食物胀气。

    「这个是可以带在身上走的食物。」由玛解释，「猎人上山一去就是好几天，avu放两三天都不会坏。这是移动的粮食。」

    舒云咀嚼着口中融合了r0U香、叶香与小米甜味的avu，忽然明白了阿嬷笔记里写的那句话：

    「那是一种会让人醒过来的味道。在最绝望的时候，山里的人给了我一颗黑珍珠，咬下去，我就记得我还活着。」

    原来，阿嬷怀念的，不只是马告J汤，而是那段在流离失所中，被这块土地最原本的主人接纳、庇护的记忆。汉人的酱缸文化在这里派不上用场，取而代之的，是直接取之於自然的野X与智慧。

    这顿饭，没有JiNg致的摆盘，没有复杂的调味。只有小米的温柔抚慰饥饿与马告的刺激唤醒求生意志。

    「谢谢你，由玛姐。」舒云放下碗，感觉身T里充满了一种轻盈的能量。

    「不要谢我，谢山。」由玛指了指外头漆黑的棱线，「山不说话，但它什麽都给了。」

    当晚，舒云借宿在由玛的民宿。她躺在榻榻米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她拿出笔记本，在阿嬷那行字旁边，轻轻写下：

    「马告是山林的眼睛，看透了所有的疲惫与恐惧。它告诉我们，活着，就是要大口呼x1。」

    下一站，她将离开山林，前往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那里有甜腻的空气、黏稠的羹汤，以及一段关於富庶与阶级的历史。

    火车将带她去那个「全糖」的城市——台南。